2021年，佳士得工作人员展示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Composition: No. II, with Yellow, Red and Blue》，旁边为一幅毕加索肖像作品。摄影：Yui Mok/PA Images via Getty Images

本文作者Jussi Pylkkänen曾在佳士得任职37年，担任二十世纪艺术专家及拍卖官，并于2014年至2023年出任全球总裁。2024年，他共同创办艺术顾问公司Art Pylkkänen。他曾主持世界上一些最昂贵艺术品的拍卖，其中包括以4.5亿美元成交的《救世主》（Salvator Mundi）。

一般来说，9月1日意味着秋季艺术季正式拉开帷幕。收藏界结束暑期休整，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重要活动：10月中旬的弗里兹艺术周和伦敦拍卖，一周后的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以及11月纽约的重磅拍卖。短短六周内，可能有价值约20亿美元的艺术品易手，而这段时间的表现，也将为未来数月的市场走势定下基调。

这个秋季，资深藏家释放出的信号非常明确：

他们希望远离投机和昙花一现的潮流，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些已经进入艺术史经典的蓝筹艺术家身上。

与此同时，一批数量可观的新一代买家也加入其中，他们的收藏趣味同样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很多人活跃于弗里兹和巴塞尔艺术展等艺博会，从拥有优秀年轻艺术家阵容的大型画廊手中购入当代作品。近年来，随着这些画廊越来越多地呈现知名艺术家的二级市场作品，藏家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其中最有雄心的一批，如今开始寻找20世纪最重要艺术家的代表作。

这种变化，也解释了为什么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勒内·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和胡安·米罗（Joan Miró）等人的油画和纸上作品近期价格明显上涨。时机也颇为巧合：过去一年，美国和欧洲已有30多个家族收藏释出大量重要现代主义作品，今年秋天还会有更多作品进入市场。随着这些珍藏多年的经典现代主义作品陆续流入拍场，买家正迎来难得的机会。优质作品供应充足，估价又相对合理，加上资深买家和新一代全球藏家都有真实需求，今年秋天的伦敦和纽约市场很可能会相当热闹。

2025年9月17日，拍卖官奥利弗·巴克（Oliver Barker）在Pauline Karpidas收藏晚间拍卖中接受竞价。图片由苏富比提供

连锁反应

近期几场成功的拍卖，已经引发了一连串重要藏家主动释出收藏的连锁反应。今年6月，苏富比的Lewis Collection拍出3.926亿美元；去年9月，Pauline Karpidas Collection则取得1.36亿美元的成交额，就是两个很好的例子。两场拍卖的表现都大幅超过原本相对保守的预期——在Lewis Collection拍卖中，我的公司（Art Pylkkänen）参与竞投的四件重要作品，最终成交价全部远超我们的最高预期。这恰恰说明，一场成功的拍卖可以推动下一场，形成不断向前的市场动力。

我预计，11月美国战后重要艺术家的市场也会进一步走强。利希滕斯坦的价格能否站稳，以及沃霍尔、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和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等人的行情能否继续上升，都值得关注。

整个20世纪，真正开创或引领重要艺术运动的艺术家大约有120位，而21世纪走过四分之一后，能够达到类似地位的或许只有30位。正是这些领军人物不断刷新今天市场的高价。因此，两件刚刚宣布将在今年10月于佳士得伦敦上拍的皮特·蒙德里安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杰作尤其值得关注——眼下，稀缺的美术馆级作品市场正处于高位（今年6月苏富比的拍卖取得巨大成功，佳士得无疑也希望这两件作品能够交出足够亮眼的成绩）。

蒙德里安，《Composition III》（1920）

佳士得二十世纪艺术副主席基思·吉尔（Keith Gill）在新闻稿中表示，蒙德里安的《Composition III》是艺术家1920年创作、目前仍留在私人收藏中的少数作品之一。那一年，蒙德里安认为自己终于将美的本质提炼到极致，并集中体现在八幅绘画之中。如今其中的五幅已进入重要美术馆收藏，这一幅则曾在克雷费尔德的Kaiser Wilhelm博物馆悬挂多年。作为非具象绘画的先驱和抽象艺术的重要奠基者，蒙德里安既吸引经典现代主义藏家，也受到当代艺术藏家的追捧。随着收藏趣味发生转向，这幅画将让资深藏家与新一代买家正面交锋。

上一次有如此重要的1920年代蒙德里安作品现身拍场，是来自著名的S.I. Newhouse Collection，最终由一位亚洲新藏家购得，成交价远高于佳士得此次为《Composition III》给出的2000万英镑（约2700万美元）低估价。

康定斯基的《Das bunte Leben (A Colorful Life)》则曾在伦巴赫美术馆（Lenbachhaus）悬挂多年，去年才归还给Hedwig Lewenstein-Weyermann的继承人。这幅尺幅巨大的1907年作品来源清晰，保存状况也非常出色——这些因素都足以支撑其3000万美元的估价，我认为这个数字相当准确。过去，这类早期作品往往受到瑞士、德国和俄罗斯藏家的激烈追逐。如今其中购买力最强的俄罗斯藏家基本退出市场，美术馆或眼光敏锐的藏家反而可能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以相当合理的价格买下这样的作品。

瓦西里·康定斯基，《Das bunte Leben》（1907）

除了这两件重磅作品，我也从业内了解到，一位重要藏家将在这个秋季把一批颇具分量的现代主义作品送往伦敦拍卖。具体信息尚未公布，但这批内容丰富、跨度广泛的单一藏家收藏，将进一步帮助我们判断收藏趣味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对品质的追逐

11月的纽约拍卖将迎来数批重要私人收藏，预计20世纪最重要艺术家的顶尖作品仍将占据主导，高价频现；与此同时，印象派和后印象派杰作的市场也将迎来考验。

Blaquier Collection尚未正式公布，但Artnet新闻的Katya Kazakina上个月已经披露，苏富比纽约将推出其中相当一批重要作品，包括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和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等早期现代主义经典艺术家的高质量之作。

历史经验一再表明：当重要艺术家的顶尖作品在沉寂半个世纪后重新进入市场，往往会引发激烈竞争，并为整个市场注入活力。如果估价足够有吸引力，Blaquier Collection应该会有相当不错的表现。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Portrait of Elisabeth Lederer》（1914–16）拍卖现场，作品来自伦纳德·劳德（Leonard Lauder）收藏。图片由苏富比提供

连续三个拍卖季——2025年11月纽约、2026年5月纽约和2026年6月伦敦——已经清楚表明，今天最顶尖的藏家正在积极争夺每场拍卖中质量最好的绘画，而这些作品的最终成交价往往连最高预期都能突破。目前推动艺术市场总额的，正是那些成交价介于2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的绘画。

过去36个月里，佳士得通过私洽交易以这一价格区间售出了马格利特和梵高的作品；苏富比公开拍卖的同价位作品，则包括伦纳德·劳德收藏中的克里姆特和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作品，以及Lewis Collection中的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毕加索、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马格利特和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作品。画廊和艺术顾问也以类似价格经手过毕加索、德·库宁、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安德烈·德兰（André Derain）、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和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作品。

简单来说，市场正在回归经典。经验丰富的藏家重新开始争夺最优秀的经典现代主义作品，而且愿意为此支付高价——因为这些大师真正重要的作品，会出现在市场上的只可能越来越少。

我认为，今年秋天伦敦和纽约的拍卖仍将延续这种对顶尖品质的追逐。真正懂行的资金最终会流向最好的艺术，即便价格并不便宜。